30岁规划养老早吗?
已经有一批80后、90后开始为自己的养老提前筹划。
养老危机并不是危言耸听。当下老年人享有的养老金,是职场中的年轻人缴纳的。
一组权威数据显示,国家主导的城市养老基金将在2027年达到6.99万亿元的峰值,并可能在2035年耗尽。
8月,国家在5座城市推出养老储蓄试点,鼓励民众建立养老第三支柱。
要为退休生活储备多少资金?该何时踏出规划养老的那一步?裸辞青年、独身主义者、养老保险经纪人,都有各自的答案。
过了30岁,叶婷真的觉得自己要单身一辈子了,然后顺理成章地开始思考老了以后怎么办。
她35岁,北京人,毕业后一直待在同一家私企,从事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工作。这些年行业不太景气,限制众多,疫情后项目更少,这两年月收入到手只有7000元。
好在叶婷的父母都在体制内工作,退休金每月八九千,比她的工资还高,因此给父母养老的负担不重,让她可以暂时专注于自己的养老大计。
摆在她面前的首要问题是,需要准备多少钱。
一个人养老金的来源通常由三大支柱构成,一是政府发放的基本养老保险,二是企业主导的职业年金和企业年金,一般只有机关事业单位员工才有,第三支柱则是个人养老金账户,购买养老储蓄、商业养老保险都属于这一范畴。
叶婷曾在网上四处搜罗养老金计算器,有的简单粗暴不可信,有的充斥着各项专业数据,她根本无从下手。
年度平均缴费工资指数,未来的工资涨幅预测,个人账户记账利率……她一边百度一边填,最后每一种计算器估算的结果都不一样。
但叶婷知道,无论怎么计算,自己由国家发放的养老金和父母的都不在一个量级。她们的人生剧本,和她们的父辈,走向大不相同。
二三十岁的年轻人,似乎早已达成了一个共识:当我们老了,怎么可能指望养老金?
最近,叶婷公司一位总工退休,工会为她订制了花束和蛋糕,总工的喜悦写在脸上,捧着纸箱给每位同事发放小纪念品。叶婷的视线跟随着总工,心里满是羡慕,“我们公司现在还能给员工一个体面的退休,我恐怕是等不到这时候了”。
她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,如果公司几年以后撑不住了,她就给自己退休,自己继续交最低档社保。
叶婷属于低消费的群体。按照目前一年五万花销,她本想攒到100万,大概够生活20年,后来考虑到物价上涨、通货膨胀,还有生病的风险,又把攒钱目标调整为150万。
保险经纪人周茜入行三年多,专注于养老金规划,每每遇上前来咨询的客户,她都先问对方三个问题: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?你觉得能活到几岁?退休后每月花多少钱比较合适?
计算出总金额后,周茜再帮他们倒推平均每年需要准备多少钱。
“这么简单的一个算数,其实没有太多人算。”按周茜的算法,假设月支出1万,退休后生活30年,大部分客户至少需要备好300万养老资金。
“客户们的第一反应一般都是,居然要花这么多钱,然后才恍然大悟,这个事情需要提前准备一下。”
养老所需的钱从哪里来,暂时不考虑家里给的钱,无非分为赚的钱,和投资所得的钱,也就是被动收入。
至于攒钱的方式,大体就是开源节流。周茜所做的养老金规划工作,是在教人如何开源,而叶婷则是节流的高手。
叶婷从小把攒钱当做爱好,钱赋予她极大的安全感。
小时候,她时常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和压岁钱拿出来,“数一数就很开心”。
现在每天早上醒来,叶婷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,看一眼昨天的收益。半夜睡不踏实,她就打开支付宝查看自己的资产,“有时候心里不爽了,看到还有一些钱保底,会让我平静下来”。
叶婷会把收入的80%都攒下来,她计划在40岁出头攒到150万,算上公积金和家人赞助的部分,还差30多万。
除工资外,理财收益是叶婷唯一的额外收入。她保守胆小的性格也体现在投资选择上, 她把85%的积蓄放在定期理财,9%购入稳健债基,只有5%是进取型基金。
可就是这几万元的中高风险投资让叶婷今年尝尽苦头,她却始终不敢补仓,寄希望于时间来抹平亏损。
两年前,叶婷为了自由,狠下心从父母家搬出去自己租房住。可疫情后工资下降,今年房租涨了500元,理财又跌得厉害,她不得不把生活费预算下降到1200元以下。
细化到每天就只有40元开销:早饭加通勤车费一般在8~10元之间,午饭在单位隔壁的社区福利食堂就餐,一荤一素12块钱。晚上自己开火。
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养老规划,叶婷的省钱之道看似有些“笨拙”而艰苦,但她的追求不高,聚沙成塔倒也安稳。
在周茜看来,养老的标准划分层级,每月5000元,基本刚需,8000元,相对快乐,15000元,真正快乐、财务自由,应对三个阶梯可以使用不同的工具,不限于存款、保险、基金、股票、黄金等。
周茜今年38岁,仅凭保险这一项,她已经实现了60岁起每月入账1万元,“如果我再有钱去规划,我的资产配置会更丰富。”
周茜建议,储蓄类保险可以作为养老储备之一,保险收益虽然不高,但核心价值是安全确定。
养老金需要满足什么条件?周茜给出了一个可供参考的答案:养老金不能断、不能亏损、甚至不能波动。这正是保险产品的特点。
今年1月,资管新规正式实施,意味着银行理财不再保本,今后也有亏损风险。
周茜发现,疫情后,随着资管新规的出台,整个社会对理财安全性的诉求越来越高了,人们对于养老商业保险的排斥度在降低,究其原因,利率下行,“钱没地方放”是个普遍性因素。
周茜的客户中,年纪最小的只有24岁。周茜根据女孩的实际情况,为她定制了年金险与增额寿险的综合配置,月存3000元,总投入88万,未来能领到总金额三四百万的养老金。
叶婷从没考虑过商业保险,“我觉得里面可以操作的地方太多了,保险公司不理赔的空子也很多。”
叶婷或许代表了很多人对于保险的刻板印象。周茜提到,最近河南村镇银行暴雷加重了人们对储蓄的担忧。她解释,其实,保险的安全性高于银行,保险保障基金是一个中央管控系统,如果出现极端情况,国家必须兜底。
如何安度晚年,物质基础只是基石,如何体面地生活、优雅地老去才是更大的命题。
魏佳音是95后,因为酷爱日剧,年轻人潜在的养老危机她也并不陌生,“日本的今天可能就是我们的明天”。
剧中日本上世纪70年代便步入老龄化社会,当下人们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转变,加重了少子化倾向。她最近在看的一本书,叫做《老后两代破产》,书中描摹了正在邻国发生着的、令人不安的真相:
很多独居老人仅依靠养老金无法维持生活。濒临破产,而即使子女与父母同住,也常因照护需要导致子女收入不稳定,甚至陷入失业困境。极端案例中,老人为了不给家人添麻烦而选择了自杀。最终“两代人两败俱伤”。
可是,即便前路严峻,养老于她而言,仍然很遥远。
魏佳音已经裸辞5个月。北漂3年后,她患上了轻微焦虑症,每夜与抗焦虑的药物相伴方能入睡。
辞职后,她回到妈妈身边,每天滋养在书籍、电影中,又变回了那个积极乐观的女孩。眼下,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是最紧迫的事。
“在我们面前有好几座大山,自己还没有着落呢,哪轮得着养老”。
她说,可能那些有稳定工作和职业路径的人,才会认真思考养老,而她现阶段只想逃避。
魏佳音憧憬中的晚年生活,范本是一位知名法国电影导演,她称作瓦尔达奶奶。阿涅斯·瓦尔达顶着栗色的蘑菇头发型,周游各地拍片看展,毫无年龄感。
“我觉得我老了,可能也会沉浸在自己想做的事里,当然钱从哪来我还没有考虑,这不还有好几十年嘛,我现在为养老做的准备,就是健康地生活下去。”
叶婷准备和几位同样不想结婚的女性朋友,未来搭伙过日子,爱看漫画是她们的共同爱好,如今已有十多年交情。
她们目前商量了两种方案,一是白天聚在一起,晚上分开住自己家,遇到困难互相搭把手,或者选好位置租房一起过,再把各自家租出去,以房养房抵租金。
程夏33岁,婚后在上海定居,还未生育。她在经济上没有太多顾虑,在她的畅想中,如果有足够精力,她想有两三个孩子,她始终记得太奶奶九十大寿,四代同堂的团圆场景。
她没有“养儿防老”的观念,只是对“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”有种恐惧感,不希望日渐老去的时候与人的链接越来越少。
迟暮之年,即便住进养老院,“不停的有人来看你,跟从来没有人来看你,完全不一样。我有这么大一家子人,我子子孙孙谁在干什么,心里都能有个念想。”
对于奶奶的老去,程夏感到束手无策。
奶奶已经93岁,两年前入住了杭州市区一家社会福利中心。
养老院在疫情严重时管控严格,限制进院探视,程夏很多时候只能在养老院大门口,隔着铁栏杆握一握奶奶的手。
最近,牵挂下意识地钻到程夏的梦里。她常常挣扎着醒来,梦到奶奶刚刚还在身边,一转身就不见了,或是变成小孩子的形态,突然在怀里破碎了。
二人之间亲密的情感链接,似乎能让她感知到,奶奶在养老院过得并不愉快。
这家公益福利性质的养老院是奶奶自己选的。
奶奶是1930生人,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毕业生,在教授之位退休后养老金充裕,一辈子自尊自立,88岁前几乎没有依赖过子女。直到程夏的爷爷去世,奶奶独自住在市中心三室一厅的房子里,搭公交去上老年大学,唱歌跳舞,日常生活依然丰富。
但高龄老人年长一岁,体力就下降得很明显,很难向从前一样四处走动。奶奶被接到爸妈家生活了几个月,两代人的生活习惯不同,小矛盾不断。
奶奶想要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,主动提出去住养老院。她没有任何慢性病,首先排除了医院里的医护养老。房产公司经营的养老机构,通常在市郊,一室一厅,月租金上万,奶奶能负担得起,但她觉得用不着这么好的条件,而且不能自己开火烧饭。
她最终选择了政府兜底的养老院,两人一间,各项费用加起来不到三千,能提供打扫卫生等基础服务,还能保留一定的自主性。
“七十多岁和九十多岁的人同住,九十多岁的人其实处在很弱势的位置。”程夏说,养老院就是一个小社会,人际关系复杂,奶奶善不惹事的性格在里面很吃亏,“别人并不会因为你是一个教授而尊敬你,他们其实更在乎的是你一个月有这么多养老钱,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来住这么便宜的养老院。”
这两年奶奶的亲身经历,让程夏对养老院的滤镜破碎了,“我原本很天真的觉得,养老院也有一些志愿者,护工都敬老爱老,但现实中养老院极度压缩成本,护工一个人可能要管一层楼,闲下来就玩手机,照护老人只是一份工作而已。”
她慢慢意识到,能在养老院安然度过余生的人,不仅需要独立自主,同时要能够为自己争取权益,“如果搞不好关系。在这里终老也没有什么盼头。”
程夏的奶奶有3个孩子,有的人在国外,有的要照顾小孩,最后可能要让奶奶独自走过最后一段路,程夏觉得于心不忍,一个体面了一辈子的人,终是有些“晚景凄凉”。
“我觉得养老是一个能量下降的事情,不像是在年少时可以做很多哪怕是错的选择,等年纪阅历增长了,还把错误圆回来。对于养老这件事情,你只有筹谋得越好,安排得钱越多,才越安全。就像你做一个80分的养老生活预案,最后可能达到的只有60分甚至40分。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想法,你觉得40分就够的时候,说不定最后就非常的凄凉。”
有了奶奶的启示,程夏对养老的感触颇深,她计划在40岁左右切入养老行业,再详细制定自己的预案。
周茜没有生育的打算,在她看来,对于丁克一族,养老社区的选项是必备的,区别只在于进入的年份。在自己迈入老年之前,首先要面对父母的养老问题,周茜计划,未来还需补充养老保险,她会买对接养老社区的产品,两代人都能使用。
而叶婷从没考虑过机构养老。
北京的目前养老模式是9064,也就是90%的人居家养老,6%社区养老,4%机构养老。
因为工作原因,叶婷接触过几家不同价位的养老机构。单论医疗服务,高端的养老社区设有专门的一栋医院楼,而兜底的公益机构只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条件。
“高端的我住不起,我现在攒钱就是为了将来居家养老,买上门服务的。”叶婷很关注养老产业的发展,“当前北京的养老规划是到2035年的,未来应该还会有更多的养老的政策发布,等我真的到了需要用这些设施的年龄,大概上门养老服务体系已经开发得很完善了。”
到2035年,北京预计将进入重度老龄化,意味着60岁以上老龄人口占比超过30%。个人的规划再完善,也需要依托国家的全局规划。
如今内卷这么激烈,程夏想不到几十年后会是什么光景,“大家可能并不奢求优雅地老去,能安全地、稍微自在一点地老去就很好了。”
(文中皆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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